烽火慰劳路，诗祭壮士魂——潘受与老河口的抗战诗缘

文/陈建强 王延新

偶然翻阅1986年海峡文艺出版社影印精装的《海外庐诗》，爱国华侨、著名诗人、书法家潘受先生（1911-1999）的赤子情怀跃然纸上。这部诗集收录了他1937至1966年的主要诗作，功力渊深，境界开阔，笔意新颖，久负盛名。其中，卷二一首题为《老河口》的七律，寥寥五十六字，却承载着一段沉重的抗战记忆和海外游子刻骨铭心的家国情怀。

在《海外庐诗》卷二第四页载录的《老河口》全诗下，一段题注尤为关键：“老河口时为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总部所在地，席间李长官德邻将军追述张总司令荩忱将军死事甚详。举座泫然。”李德邻将军，即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（字德邻）；张荩忱将军，即壮烈殉国的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（字荩忱）。这段题注，正是理解潘受与老河口特殊情感联结的钥匙。

1940年6月23日晚，时任南洋华侨回国慰劳团团长的潘受（时未满三十岁），随爱国侨领陈嘉庚先生一行，自河南南阳风尘仆仆抵达湖北老河口。这里，是抗战正面战场的重要枢纽——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所在地。慰劳宴席上，李宗仁将军沉痛地向慰问团追述了月前（5月16日）发生的惨烈一幕：张自忠将军在湖北宜城南瓜店（今属板桥店镇）的枣宜会战中，亲率部队与日寇血战，最终身陷重围，壮烈殉国。

将军的叙述，令人动容。席间众人闻之，无不悲愤，泫然泪下。作为“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”主任秘书，潘受此行肩负着千万海外赤子对祖国抗战的深切挂念与倾力支持。跋涉万里回国劳军，亲耳聆听前线将士如此壮烈的事迹，其震撼与痛切难以言表。这份强烈的情感，瞬间化作了笔下的诗句：

百战山河此久支，劳军细柳我来时。天围大野风云壮，日落孤城鼓角悲。破虏心争摧壁垒，遗民泪尽望旌旗。可堪再话襄樊役，先轸归元恸六师。

诗中，“百战山河”“孤城鼓角”勾勒出老河口作为前线指挥中心的战略地位与肃杀氛围；“破虏心争”“遗民泪尽”则饱含对浴血将士与苦难同胞的深切敬意与同情。尾联直指席间所闻的“襄樊役”（即枣宜会战），用“先轸归元”的典故（典出《左传·僖公三十三年》，指春秋名将先轸战死沙场，狄人归还其头颅），将张自忠将军以身殉国的壮烈与全军、举国之痛，升华到历史忠烈的高度，力透纸背，感人至深。此诗，正是潘受在老河口这方热土上，被英雄事迹强烈冲击后，情感凝结的产物。

潘受此次率南洋华侨回国慰劳团（由五十四人组成）回国，是海外华人爱国精神的一次壮举。他们自1940年3月从新加坡启程，历经缅甸、云南、贵州抵达重庆，再不畏艰险，深入四川、陕西、河南、湖北、安徽等抗战前线。老河口之行，正是这段劳军旅程中极为关键且情感激荡的一站。

正如《海外庐诗》所录诗题及诗作本身所证，老河口对于潘受而言，绝非一个普通的地名。它是一处悲壮历史的聆听地：在这里，他亲耳聆听了张自忠将军殉国的详细经过，感受到战争最惨烈的牺牲和最崇高的气节。它是一个赤子情怀的爆发点：强烈的悲愤与对前线将士的无限敬仰在此交汇，催生了这首不朽的悼亡与壮行之诗。它更是一条海外与前线的心灵纽带：作为南洋华侨的代表，他在老河口亲身感受到了国内军民同仇敌忾、浴血奋战的真实境况，并将这份震撼转化为激励海外同胞继续支援祖国的动力。其诗作，正是这一深挚情感的艺术结晶。

潘受此行及沿途创作的众多诗篇（后主要收入《海外庐诗》），不仅是他个人才华的展现，更是抗战时期海外华侨心系祖国、共赴国难的历史见证，具有重要的文学与史料价值。这份源自老河口的真挚情感与历史记忆，无比真实而厚重。

潘受先生一生心系中华。抗战期间，他义务担任“南侨总会”要职，为支援祖国殚精竭虑；慰劳之行后，因战事滞留重庆，与国内文化名流唱和。战后返回新加坡，他倾力于华文教育与文化传承，参与创办南洋大学，贡献卓著，被誉为新加坡“国宝”。其深厚的古典诗文与书法造诣，亦为世所公认。

《老河口》一诗，如同镶嵌在潘受生命长卷中的一颗明珠，闪耀着特定时空下海外赤子与国家民族命运共振的光芒。老河口，这座鄂西北的江城，也因此永远铭刻在一位爱国华侨诗人的心碑之上，承载着一段烽火岁月里沉甸甸的家国情怀与不朽诗魂。